幽兰 发表于 2008-01-13 19:32:07
人父后,对母亲的想念日益浓烈。人大概到了这个时候,才能感受到母爱的沉甸。
母亲生于越剧故乡嵊县农村,是新中国第一代人民教师。听与母亲大学同专业的父亲说,母亲当年能歌善舞,且弹得一手好钢琴。可这对我只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童话,我所能感受到的,是“文革”中被打入“牛棚”的母亲。其时,父亲供职于外地一所中学,也是一介“牛鬼蛇神”。是母亲,在隔三岔五的被批斗和终日劳役下,抚养着我们三个未成年的兄弟.
难忘抄家时被人掀掉瓦片,灌进一盆接一盆污水的情景,那时,没有母亲怀中的那份温暖和她的坚强沉着,我们不知该有几多惊恐。还难忘,平生最想喊母亲的那一声——三兄弟中最小的我在母亲所在学校读小学时,几次批斗会因没有跟着喊“打倒”、“批臭”母亲的口号而被揍,多少次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下一次一定要跟着喊,不这么做她也要打我一顿。于是,每当母亲胸挂木牌跪于台上,那目光搜索到我,要我把手臂与同学们一起抬上去举起来的时候,我嗫嚅着真想哭喊一声:妈妈!
常常想起这些往事,知道了母亲除了洗刷缝补、呵护亲昵之外,还有能经受得住打击、给子女力的支撑,以及宁可忍辱负重而无法割舍的对子女那份牵肠挂肚……
想起母亲,就无法原谅自己那次跟着母亲拉石煤的事。那天,母亲照例为学校食堂拉煤,刚好我没课跟了去。坐在平车上被母亲推着,过大街,出城外,新鲜,开心。回程时,母亲拉着满满一车煤,我边上跟着走,路过一小百货店,便缠着她买东西吃,母亲歇脚带我进店买了一大包糖果糕点,可我还想多呆一会儿,东瞧瞧西看看不肯走。母亲催促,不听,怕送迟了煤的母亲一把拖我出店上车,拉了就走。坐在高高的煤车上,甚感惬意,不委屈了,吃着糖果糕点边手舞足蹈。母亲见了,笑着说:“小心,别摔下来。”就这样,母亲拉着我和那可恨的石煤,从郊外一直拉到城里,拉到学校食堂门口。那晚,母亲坐在床沿,默默地往腰、腿、胳膊处一块块贴伤湿止痛膏,我看了才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现在,还总浮现母亲弯腰拉车步履艰难的身影和我坐在高高煤车上过分天真烂漫的镜头……
“文革”终于结束,我们也长大成人。或许母亲受创伤太重时间太长,或许母亲缘分不够,捱不到天日重现,粉碎“四人帮”前夜,母亲辞了工作回到老家僻静的小山村,从此孑然一身,深居简出。家人同事几经呼唤,终无法使她再回“尘世”。
六岁的女儿有时问我奶奶的事,我说不出什么来。能够说出什么来呢?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养育过我们的母亲也就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可言。而我们家“文革”期间的遭遇比之于家破人亡的惨烈者,算是幸运的。女儿成人后,关于奶奶,能够与之说的,大概是这么一点,即我们每一个普通的人,都可以从逝去的时光里,发掘出属于他自己的一份母爱真情。而其实一个母亲,能够尽量少使子女忍饥挨饿、缺衣少暖以及遭欺受侮,最后在子女成年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无病无灾的健康身体,使他们个个长得是个人样,这便已经是这位母亲的伟大了。
想跨越时空,也能看到母亲舞一次步奏一首曲。想跪在母亲面前,让她再抚我一次脸颊让我直面再喊一声“妈妈”。更想我能用一部小车,推着她逛一次大街和郊外……